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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父文

父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民。他跟黃土打了一輩子的交道,走了也是一抔黃土掩身。
  父親出生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那是一個饑荒、戰亂、與瘟疫交相肆虐的時代。父親從七歲就開始給日本人當伕,背石頭、送信……不過,最多的還是在家裏種地。日本人上來的時候,三爺、四爺還有大伯都逃亡在外。大爺已過世,一大家子二十來口人,百十來畝地,全部的勞力除了一個長工就是爺爺和兩個孩子了。四七年家鄉解放,家裏又遭清算,全家人被趕到一個小屋裏,糧食財物都給封了起來,父親只好出去要飯糊口。父親的脾氣很倔,打小就不受奶奶的待見,從家裏出來自立門戶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條褲衩。成家後,全家七口人全靠著父親在隊上掙工分糊口。一年年底,隊裏年終結算,因為父親掙的工分不夠全家人一年的口糧,隊裏不讓回家,父親只好求爺爺告奶奶找勞力多的人家借工分補上才算過了這個年。
  七十年代初,父親在隊裏打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慎被機器打斷,我十四歲的時候母親又不幸過世。剛四十出頭歲的父親帶著我們兄妹五人苦掙苦曳地奔生活,種地、打工、蓋房、娶媳婦、嫁閨女。等我們兄妹五人都成家立業了,父親也已是年近七十彎腰駝背的老人了。
  在三鄉五裏,父親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隊上組織勞力到外面搞副業。在石窩裏打石頭,別的人都是按定量吃飯,父親卻是管飽。他是專掄大錘的,那是最累的活。家裏沒有勞力,豬圈裏漚好的糞出不出來,父親就頭一天晚上回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出完糞再趕著去出工。
  改革開放後,隊上的菜地都分給了個人。我家人多,菜地也多,每年都要種不少大白菜。不過家裏人卻很少有吃白菜的口福,父親都留著。到年底的時候,每逢集日就裝滿滿的一大拉車,拉到五六十裏外的城關去賣,怕白菜凍了賣不上價,上面拿棉被蓋著。每次父親都是四五點鐘就起身,等回來天也就擦黑了。那正是數九時節,呼出的氣在眉毛、鬍子上凝結成霜,眉毛鬍子都變成了白的,讓父親一下蒼老了許多。我一直都能想像出父親弓著腰喘著氣拉著沉重的車子前行的情景。
  八五年底父親因心梗住院,街坊鄰居都說他的病都是累出來的。
  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個從不知道休息的人。對他來說,抽一袋煙就是休息。
  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活兒沒有幹完的時候。剛過年還沒破五就帶著我們去砍樹。陣雨剛過,街上還滿淌著水,他就拉著車子往地里拉糞。大夏天,隔幾天就乘晌午別人睡覺的時候去三四裏外的河裏撈一車水草回來喂豬。
  八十年代初的時候,父親已是年過半百了。暑假期間,我跟著父親到地裏幹活。剛下過雨沒兩天,路上的坑窪裏還有積水。近午時分,父親又拉著車往那積水的窪裏撒土漚肥。太陽熱辣辣地烤著,身上的汗都要流盡了,感覺太陽曬榨出來的已經不是汗,只是一層油一樣的東西。頭也是昏昏沉沉的,腿都抬不起來了。別說幹活,只是跟在父親後面走都費勁,父親卻沒有一點要歇的意思。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家裏連續幾年蓋房。那時農村還很窮,雖說是蓋新房,可那牆都是用從附近河灘推回來的石子跟土、石灰水拌成的泥(我們那兒叫渣子)一板板往起鑄成的。在我的印象中,那幾年父親好像從來都沒有休息過,晚上從河灘推回來石子,白天就擠早上或是中午的時間打上一板。
  父親在病著的時候也沒想著休息。零四年一月,父親因腦出血住院。在病倒的前一天,他還推著車去附近的工廠賣菜。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回家療養,後來就留下了嚴重偏癱的後遺症,而且一年比一年重,腦子也一年比一年糊塗。這年夏天,麥子還青著,剛能柱著拐走路的父親就帶著鐮刀要去割麥子,幾個人勸都勸不回來。走了不遠就走不動了,坐了半天,還吐了一灘,最後才被人架回去。也是這年的夏天,又說房子邊上的兩棵樹靠住了房檐,房子會被靠壞,要砍樹。每天鬧著去借大鋸。到了這年冬天把樹砍了才算完。
  可能是打小受了許多苦,父親看錢是比較重的.為了多弄幾個錢,有時候父親會忙碌得很出格。夏天,蔬菜下來的時節,父親總要拉著或是用自行車馱著滿滿的一車菜到縣城去趕集賣菜。到園裏摘菜的時候他便常會順手牽羊到別人家的園裏摘一點,去賣瓜的前一天他也會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後背個蔞子出去,一會兒就背回一蔞子瓜來。
  父親一生沒有別的嗜好,就是煙袋不離身。父親從來都是抽旱煙,他說紙煙沒勁,我知道他是嫌紙煙花錢。父親抽的旱煙也是跟別人不一樣的,煙買回來後,他都要弄點已經幹透的茄棵砸碎了摻進去,準確點說是把旱煙摻到砸碎的茄棵屑裏,把這些東西都拌勻了,最後再滴點吃的油搓一遍。這就是父親抽的煙了。這種煙的味道你想像一下就可以知道是什麼味的。後來日子好了,父親才開始抽紙煙,而且是最便宜的那種。
  勞碌了一生的父親休息了,這回是永遠地休息了。
  
  我常想,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就像是一片淡淡的雲,一陣不經意的微風就能把它輕輕吹散。
  從太空遙望我們這個星球,是一個漂亮的藍色水球。有春花秋月、蟬鳴蛙唱,也有蒼茫秋水、皎皎星漢。而父親就像一個匆匆趕路的旅人,只顧著急急忙忙地往前走,那麼多美好的風景卻都忽過去了。有時我會想,我們有幸來到這個美麗的星球,如果像我父親這樣帶著一身的勞累匆匆走過值得嗎。
  
  嗚呼!先父去兮,駕鶴遊兮。天地何知兮,草木萋萋兮。人生一世兮,飛鳥忽逝兮。生而何樂兮,死而何苦兮。願我先父兮,地下有知兮。從今而後兮,感天地之美兮。枕青山之蒼翠兮,沐春秋之風雨。閱墓前棗木之青青兮,望遠水之如帶,與天地而共長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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